暮雪殘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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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夢千秋(四)

 

這一日西王母遣人送來一塊蒼玉上奉黃帝,崑山玉是玉中的極品,崑山向來以產白玉聞名,但這塊蒼玉卻作蒼冰色,翠綠得通體透明,對光仔細一看,那翠色並不是勻然一體,而是像水波一樣流轉不定,用指甲去彈,隱然有磬音。
 
「水泠。」黃帝翻看著玉,頭也不抬的隨手叫道。
 
「臣在。」我正坐在窗邊看書,書是從顓頊的藏書館拿的,雖然顓頊北方稱帝必然學識淵博,但我卻沒想到他涉獵得如此之雜,連人界的諸子也蒐羅了七八成,翻開下一頁:
 
善為士者不武,善戰者不怒,善勝敵者不與,善用人者為之下,是謂不爭之德,是謂用人之力,是謂配天古之極。
 
旁邊註著:
 
是謂至明者無明,至才者無才,至用者無用。吾身為無明、無才、無用,乃得求諸外為明、為才、為用。事不能竟功於一人,必也眾,善用而吾一技不負而治天下。
 
這是黃帝垂裳無為而治的思想了,但是無為而治又豈是那麼簡單?戰爭方過去不久,尚武的思想還留在人民腦中,沒有一絲半點實力,只怕也吸引不了什麼有為之士替你賣命?下界況且唱著帝力於我有何栽,天界這些神人各有各的神通,顓頊資歷太淺,盡自文武皆備、聖德毓華,卻也難令人折腰追隨吧。
 
劃著那看似飛揚卻又嚴謹有度的字跡,我目光一黯,這顓頊,應該說是胸懷丘壑還是野心勃勃呢?與這位年輕的北帝雖然相處無多,卻感覺不是個輕易有情緒的人,是天生內斂隱忍,還是「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」呢?
 
如今各部族尚各自為政,不管黃帝還是五方帝,其實只是公推的共主,不管是人界,還是天上神族,其實都是國中有國,顓頊雖然稱「帝」,也不過是北方群國的頭領,這天下要比喻成一輛馬車,黃帝就是奔車朽索之際力挽狂瀾的人,為此黃帝熬白了頭髮,如今的天下,只需要一名平穩的御車手,馳騁河山的思想,太過勞師動眾了。
 
顓頊若有這種想法,那就是與我所思背道而馳的。
 
「日前燭龍的事處理得如何了?」
 
我微微一笑,帝王畢竟難當,黃帝一心想放鬆,眼底政務卻還擱不開,這樣的散心,散得也著實有限:「那些毒水塘已經清理,因為解法複雜了點,還跟御醫要了點雄黃、玉膏才穰淨。」
 
黃帝心思靈動,一聽便知事有蹊蹺:「相繇的毒性也不甚強,至少對妳來說應不難解,何至於用到足以調和五行的玉膏?」
 
「若單是相繇之毒,倒是難不倒小臣。」我依然微笑。
 
「妳也不需要吞吞吐吐,直說就是了。」
 
我尚未接話,便教外面一道男聲打斷了:
 
「那些黏液中不僅含有弱水,還有令人產生幻覺、肢體麻痺的成份,陛下知道,僅是弱水,別說獸族羽族,就是尋常水族也無法在其中生存,即使有辦法接觸,也會逐漸出現痺症,最後被弱水無聲無息的吞沒。」
 
我斂衣為禮:「北帝。」
 
來的正是顓頊,我卻一點也不意外,早在我尋找御醫討要玉膏時,他就已經發覺了吧,雖然跟這個人接觸無多,但他卻不是無的放矢的人,會這麼說,應該已經檢驗完毒水塘的成份了。
 
清除毒水塘頗為不順,一開始,我只是本著引大水沖散毒性的宗旨,沒想大水過後,那些黏液居然不消散,我操縱水汽的手卻出現一片青紫,本來,我因為體質關係,儘管對風、水特別敏感,卻也不容易中毒,但毒水塘中隱含的毒性太過特殊,雖然沒有致命危機,卻也讓我著了道。
 
但以這毒素之稀薄,妄然咬定是哪種毒未免太過武斷,於是藉著去討玉膏,把這消息隱約透露,果然顓頊這就注意上了。
 
黃帝聽著,語氣已變得慎重:「查得出哪種毒嗎?」
 
顓頊臉上淡淡:「有大約的方向,只是這件事到底是偶發,還是預謀,一時間卻難以判斷。」
 
我聞言一抬頭,正好對上顓頊似淺實深的目光,心頭猛的一跳,制定日月星辰,節制日夜晴晦,是顓頊受封北帝最為至要的關鍵,也是身為北帝最大的任務,相繇數次挑釁,藉故施毒,到底是個人意氣還是衝著這一點來的?如果是後者,是誰攛掇的?難道是相繇的上屬,共工?
 
我深吸一口氣,看著另外兩人,顯然,大家都想到一處上了。黃帝擰眉沉吟,顓頊依然淡定,兩人都是目光流轉,偶有鋒芒閃過,卻沉著著一動也不動。
 
共工是祝融之子,祝融為何生出屬性完全相反的兒子,已經不得而知了,這個兒子不僅擁有和他抗衡的能力,個性也正如水一般多變不定,和乃父祝融恰是勢如水火,父子並不和睦,為了休養生息,打定主意不輕啟戰端的黃帝招安了祝融和共工,分封火神、水神,其實也有讓他們互相牽制的意思在。
 
共工既然是祝融之子,換言之,也是炎帝後代,炎黃之爭過去僅僅數百年,這麼一聯想,就不免有些不太好的想法了。
 
「水泠,」黃帝的聲音打斷我的沉思,「除了毒,妳在處理的過程還有無怪異之處?」
 
我細想了想,搖頭:「至少就臣所見,沒有。」
 
黃帝皺眉,吩咐道:「顓頊。」
 
「孫兒在。」
 
「依著你看,該怎麼辦?」
 
顓頊清清嗓:「孫兒調問過看守燭龍的光蜃,相繇跟燭龍的過節是何起因,但他也不知就理,就是燭龍本人,也是被尋釁得莫名其妙,」他頓了一下,「這件事怕不會是誤會一場?這層理看似想當然,怕不是有人故意挑撥呢。」眼底光芒一閃即沒,旋即面露微笑,接下來的話卻毫不相干:「孫兒明日將行拜訪姑射,陛下可有興同遊?」
 
黃帝注視這個孫子半晌,才笑道:「姑射山上的露氣據說對養顏極好,我正想要來送給嫘祖。」嫘組即黃帝元配,個性寬厚樸實而善紡織,儘管如今貴為天下之母,依然平和恬淡,平素脂粉釵鐶一應不用,盡自儉德,黃帝對這位糟糠之妻也是甚為敬重。
 
顓頊聞言一笑,垂身下拜,「孫兒瞭解,這就去吩咐他們準備車駕。」躬身退了出去。
 
我靜靜看他們祖孫一問一答,顓頊斷不會急於一刻乾巴巴地去姑射看美人,若我是他,此刻將要前往的地方必是崑崙。
 
崑崙之北,相繇的居處。
 
 
 
 
 
眼見顓頊輕車簡從,兩尾黃龍拉車舒舒的飄上天空,黃帝轉過頭來看我,劈頭卻是問道:
 
「妳是故意引顓頊注意的吧?」
 
雖是問句,卻也毫無疑問語氣。
 
「相繇之毒儘管複雜,我卻不信輕易難倒了妳,妳是不願沾染北方事務?」
 
黃帝這語氣已見凝重,我躬身下拜,頭垂得極低,語意也低:
 
「君上,水泠只是…不願輕易越俎代庖。」見黃帝猶不滿意,清嗓,「只但願水泠的疑惑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,炎黃之爭若是延續,水泠自忖無通天之能,並無能力解決爭端;退一步,這是北方的國事,水泠奉命清理鍾山,卻未授權干涉北地與水神的齲齬。」
 
「…妳很懂得韜光養晦,」黃帝凝視著我,「我知道天地間需要休養生息,不過維持基本綱目的人才還是要有,如果每個人都像妳一樣,誰來為天下出力?」
 
「水泠不敢妄以天下…」
 
「房子朽了不是拉倒就好,」黃帝一揮手打斷我,「只是摧枯拉朽有什麼用?拉倒了房子還要想辦法再蓋一座好的,不然往哪去遮風避雨?我也不想跟妳煌煌其言講些大道理,妳只要記得,如果沒有人維持著秩序,這九天十地裡連幾十年的休養生息也不會有!」
 
黃帝的話說得很重,雖然我想過他一定會有一番說詞,不過卻沒想到他撇開了那些冠冕堂皇的「以天下為己任」、「經世濟民」的套話,就只說了這個。
 
「這短暫的修養機會是付出絕大代價的,誰也不能保證會有多久,」黃帝目光悠悠,似乎一瞬間陷入百年前的刀光劍影,連語氣都帶著慘淡的血色,「有人維持著,多一年是一年。」
 
看著黃帝沈重的樣子,其實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,只是看淡了就不免心灰意倦,驟然間要我變得披肝瀝膽以報家國,實在也是強人所難。
 
黃帝抹了一把臉:「並不是老頭子有意發牢騷,昨日我心血來潮,卜了一卦,」黃帝手一揮,地上憑空出現四十九根蓍草,「炎帝火德,黃帝土德,自炎黃之交,已過百年,氣數已經走到轉折處,」黃帝點著其中一點,「若能順利過去,自然能再撐個百年,怕是怕在氣數循環轉折,有什麼變亂,這天地陰陽又要被擾亂了。」
 
我仔細看著蓍草,終於也看出讓黃帝心煩的意象,那真是一根芒刺,卡上了只怕會寢食不安。
 
「我這孫兒雖好,處事卻有點不近人情。」黃帝話鋒一轉。
 
我微一沉吟:「北帝堅毅果敢,不是我輩能及。」
 
黃帝睨了我一眼,笑了:「果敢是有,法理不外人情,為人君要德威兼備才好,水泠,我有意讓妳留在顓頊身邊輔佐他。」
 
「君上萬萬不可!」
 
黃帝一笑,洵然問道:「有何不可?」
 
他這一問,我才知道自己反應得莽撞,吸了口氣,緩緩道來:「北國有文有玄冥,武有靈武,其餘臣工各有所司,水泠橫插一腳,不僅擾亂北地事務,也使北地臣工不安,況且水泠在中央也策劃陵渠營造,又兼著金匱史,倉頡大人的造字工作才開始,正是需要智囊參酌,水泠自問在中央比待在北地,能有更多貢獻。」
 
黃帝依然微笑:「說得還算言之成理,」頓了一下,依然是微微笑,「妳對顓頊這麼反感?」
 
我頭嗡的一聲大起來,「水泠不敢妄議君非,況且北帝行止有度,皆合規矩,反感一說更是從何而來?」
 
「說笑的而已,」黃帝撫著手上板指,「不過顓頊在妳眼底,也只是行只有度而已啊…」
 
我沒想到黃帝會這樣挑剔,本有一腔解釋的話,到了嘴邊卻停下來,黃帝盡自隨和,天地至尊的身份也擺在那,我怎麼就和他鬥口呢?
 
失策,真是失策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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